摘要:新型研究型大学已经成为国际学术界和多国政府非常关注的热点话题，借鉴研究型大学发展成功经验迅速办出适合本土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则是人们的共同愿望。虽然新型研究型大学普遍具有聚焦理工科、投入大、国际化、发展快的特点，但从办学旨趣看还存在着明显的路径差别，从而出现了三种办学模式:一是专注于基础科学理论前沿探讨的研究型大学，该类大学更关注学术贡献而不是科研成果应用，属于创新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二是以引领现代产业发展为旨趣的研究型大学，该类大学非常注重产业发展需要和科研成果转化绩效，属于创业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三是希望兼顾科学前沿探索和科研成果的实际应用价值的研究型大学，这类大学属于创新创业平衡型的研究型大学。三种办学模式出发点不同，管理方式也迥然不同，都在寻找适合自己的制度模式，从而展现出不同的办学风格。
关键词:新型研究型大学;办学模式;创新导向型;创业导向型;创新创业平衡型
一、新型研究型大学引起高度关注
举办新型研究型大学无疑是我国推进高等教育改革发展的重要创新举措之一。目前我国出现了如南方科技大学、西湖大学、中国科学院大学、上海科技大学等一批新型研究型大学，最近批准成立了福建福耀科技大学，还有正在筹备中的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可以看出，新型研究型大学正在成为中国高等教育改革发展中的一股新生力量，值得高度关注。
目前国内外学术界对新型研究型大学的理解虽然不尽相同[1]，但普遍认同这是一种新兴的大学发展模式，具有一些非常明显的共性特征，如聚焦于少数非常活跃的理工医学科领域;都坚持“小而精”路线而发展速度非常惊人;都有非常卓越的教师团队，教师多来自国际名牌大学;都有非常雄厚的资本支持，从而可以高薪聘请师资;都离不开国家力量的大力支持，从而可以快速聚集各种资源。这些大学的办学视野新，管理效率高，从而办学实力得到快速提升，声名鹊起。这些大学的发展速度得到了国际学术界的高度关注，引起多国政府重视，受到国际大学排名机构青睐，为此出现了“世界上年轻研究型大学排行榜”[2]。
一般而言，新型研究型大学是我国独特用语，是我国为了突破“卡脖子”技术难题而提出的一项大学创新发展计划，同时举办新型研究型大学是为了迎接新的技术革命来临而采取的一项重要举措。这在人工智能技术发展迅猛的当下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不失为加速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关键举措。人们在理解新型研究型大学内涵时常常把国际上的新兴研究型大学或加速发展的大学等作为参照[3]，因为这类大学发展速度快、办学质量高，并且把学术兴趣聚焦在与新科技、新材料、新能源密切相关的学科领域，与我国举办新型研究型大学的目的非常吻合，自然就成为我国举办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参照对象。正因如此，我国学界对新型研究型大学的研究往往是从借鉴这些新兴研究型大学发展经验出发的。
从国内来看，近年来我国新型研究型大学风起云涌，也积累了许多可资借鉴的经验，具体表现在以下方面:
一是办学起点高，即一开始就定位于研究型大学，而非采用传统的滚动式发展模式，经过多年摸索积累之后才逐步升格为研究型大学。如南方科技大学一开始就宣布建设研究型大学，这打破了已有办学惯例，在国内引起了巨大轰动。西湖大学则更为明显，开始并没有本科生，开办几年后才开始招收本科生。
二是聚焦理工科前沿领域，而非全线铺开，即不走传统的综合型发展路线。如西湖大学只设立四个学院，分别为理、工、医、生命科学，本科也只有生物科学、化学、物理学、电子信息工程、材料科学与工程、数学与应用数学、人工智能7个专业。
三是国际化程度高，即普遍面向国际市场招聘教师团队，教师的国际化程度非常高。如南方科技大学的教学科研系列教师90%以上具有海外工作经验，60%以上具有在世界排名前100大学工作或学习的经历，高层次人才占教研系列50%以上。
四是注重“小而精”特色，即办学规模普遍比较小，一般学生人数都控制在万人以内，而且以研究生为主。如上海科技大学截至2024年12月，在籍学生6568人，其中本科生1979人、硕士研究生(含国科大学籍)2891人，博士研究生(含国科大学籍)1698人。
五是政策导向强，表现为政府投入非常大，体现出明显的国家意志。如上海科技大学由上海市人民政府与中国科学院2003年开始共同筹建，2011年5月成立筹建领导小组和工作小组，2013年9月30日获教育部正式批准成立。截至2024年6月，上海科技大学拥有国家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示范基地、活细胞结构与功能成像等线站工程、上海市高分辨电子显微学重点实验室、上海智能视觉影像及应用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上海高能效与智能定制芯片工程技术研究中心5大科研基地。此外，该校还拥有“智能感知与人机协同”教育部重点实验室，并获批“先进医用材料与医疗器械”全国重点实验室。这些基础建设反映了国家需求。
六是高竞争性，即对教师采用高标准、高待遇、高流动政策，从而教师的竞争力非常强。如截至2023年7月，上海科技大学已选聘常任轨教授342位、教学教授29位、特聘教授288位，其中包括诺贝尔奖获得者4位、中国科学院院士33位、中国工程院院士5位、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10位、美国人文和科学院院士8位、英国皇家学会院士2位。这呈现出一个超强的师资阵容。
七是集约化，即拥有高效能的管理团队，实现了资源集约化管理，学校获得了飞速发展。如南方科技大学2024QS世界大学排名已经达到全球第291名(中国内地第13名)，较2023年上升10位;2024泰晤士高等教育(THE)世界大学排名为全球第162名(中国内地第7名)，连续5年稳居全球前200。
正是这些优势效应的叠加，新型研究型大学普遍出现了高速发展的特征，目前南方科技大学、上海科技大学、西湖大学都已经入选国家“双一流”建设高校。有理由相信，新批准成立的福建福耀科技大学也将出现快速发展的奇迹，其对标斯坦福大学的雄心就是证明。
这一切看上去，似乎新型研究型大学具有统一的办学模式(即“高投入-高回报”)，盛行的是管理主义逻辑(这种办学模式可复制、可推广)，似乎我国举办新型研究型大学只要复制这个模式就可以了。其实不然，上述七个方面仅是一些外在特征，而非新型研究型大学发展的内在逻辑。事实上，新型研究型大学发展存在着不同路径选择，从而表现为新型研究型大学发展多样性与统一性的特征。
二、新型研究型大学发展路径与基本策略
表面上看，新型研究型大学确实展现了一种“高投入-高回报”的发展逻辑，但从内在发展机制来看，新型研究型大学在发展路径上存在着明显区别，甚至可以说存在着根本不同。
众所周知，传统大学在发展导向上存在着学科逻辑与问题逻辑区分。所谓学科逻辑，就是要求大学办学围绕学科发展，在教学上追求对知识系统性传授，在科研上追求知识体系的不断完善，大学发展水平依据各自对学科的影响力而定，这是一种严格的同行评价逻辑。而问题逻辑则是指大学办学目的是满足社会发展需要，从而是以社会服务为导向的，那么学术专业划分是以问题为单元进行的，学术院系设置是以综合的问题域进行划分而非细分为具体的学科。尽管现代大学不再持非此即彼立场，但往往存在不同的偏好，这种偏好就是不同的教育哲学折射。按照学科逻辑创办大学，大学发展往往采用统一规划，是按照既定的学科标准进行设置，故而大学发展路线比较清晰，各个学科边界比较明确，学科发展走向不断分化的路线，其结果往往是学科壁垒越来越高，不利于学术创新和培养社会所需要的人才。而且在管理上，按照学科逻辑办大学强调权力垂直划分，通常采用科层制管理模式;而按照问题逻辑进行学术单元设置则办学弹性比较大，往往受市场左右，学科界限比较模糊，学术上更强调扁平化管理模式。我国大学基本上是按照学科逻辑进行学术单元设置，符合知识自身不断分化的逻辑，与科学不断细化发展的趋势是一致的，但与新兴科学走向综合化趋势不一致;而按照问题逻辑进行学术单元划分更符合知识的实践应用逻辑，因为现实问题总是复杂的综合的，与学科知识是不对应的，与新兴科学的交叉综合趋势是一致的。可见，学科逻辑强调同行评价，问题逻辑强调市场检验。从而前者更强调纯学术，后者更强调应用学术;在办学上，学科逻辑强调大学自治和学术自由，问题逻辑强调社会参与治理和开放性办学。这两种大学发展逻辑也在相当程度上影响了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发展思路。
研究型大学在发展过程中确实存在着发展路径的选择。第一种发展路径仍然坚持纯学术的发展路线，强调大学的根本使命就在于发展学术，把知识贡献作为研究型大学发展水平的根本衡量尺度。第二种发展路径则认为，大学发展学术本身不是目的，而是服务社会的工具，所以，为社会贡献大小才是衡量大学办学水平的根本标准。在教育哲学上，前一种发展路径坚持的是理性主义认识论，即把对世界认识本身作为目的;后一种发展路径坚持的是实用主义认识论，即把认识世界作为改造世界的工具来看待。这两种哲学对西方高等教育发展影响都很大，欧洲大学往往强调纯粹学术，美国大学往往强调应用学术。如德国柏林大学创立就是以追求纯粹学术著名，强调教学自由，教学与科研相统一，而且把科学作为人文素养提升的手段。美国自赠地学院创办以来就开始以社会服务为导向，之后虽然向德国大学模式学习，但其大学仍然坚持实用主义办学理念，所以反映市场需求一直是美国大学模式的特色，从而美国大学经常跟随社会需要进行变革。这一点受到永恒主义的批判，他们认为大学应追求永恒知识而不能随社会需要而不断变革[4]。虽然这一思想对美国的通识教育理念影响非常大，但并未成为美国大学主流哲学思想。哈佛大学一直是美国高等教育改革的旗帜[5]，加州大学系统也不遑多让[6]，哈佛大学前校长德里克·博克在他的《美国高等教育》一书中就以美国大学反映市场需求为美国高等教育特色并深以为傲，认为这是美国大学战胜欧洲大学的关键所在[7]。他在《走出象牙塔——现代大学的社会责任》一书中更加强化了实用主义教育哲学思想[8]。
这两种发展路径的取舍也影响到新型研究型大学的设立。我国西湖大学的设立明显具有纯学术的色彩，即其举办新型研究型大学的目的是在科学前沿做出贡献，从而非常注重基础科学研究。上海科技大学的创设则主要目的在于回应技术“卡脖子”问题，显然这是一种应用导向的学术发展路线。因此，西湖大学对教师并没有提出明确的评价指标要求，认为教师只要能够证明自己走在世界学术前沿即可，采取了充分相信学者的态度，这实际上就是学术自由思想的具体体现。南方科技大学的创立主要是为了回应深圳作为中国科技中心对人才支持方面的需要，强化自身作为“中国硅谷”的地位。新筹备的深圳理工大学和深圳海洋大学也担负这样的使命。可以看出，这是一种以应用学术为导向的大学发展方向。
那么，发展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根本目标是否是统一的？答案是肯定的，即人们都希望快速建成高水平的研究型大学，从而在国民经济发展中发挥非常重要作用，进而可以有效提升国家实力和国际影响力。因为研究型大学代表了高等教育办学的最高水平，是高层次人才供应基地，是高科技的发源地，也是教育体系的龙头，所以办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研究型大学，就可以大大增强国家社会经济发展的后劲，促进国家的科技发展，带动社会产业的更新换代。但办出高水平的研究型大学需要时间积累，需要巨额的人力和物力支持，特别是需要高水平学术人才的集聚，故而，能够吸引高水平学术人才加盟研究型大学发展，才是研究型大学发展提速的关键所在。
如何才能吸引高水平人才呢？人们认识到必须充分尊重人才，满足人才的迫切需求。为此，首先要提供比较优厚的物质待遇，这样才能够使优秀人才无后顾之忧。这是一个基础条件，在人才竞争非常激烈的今天显得尤为必要。创办高水平大学如果没有比较优厚的物质待遇作为保障，只靠感情来留人是难以长期维系的。其次要创造一个自由宽松的学术环境，让人才能够充分发挥作用。一般而言，越是高水平人才，其个性特征就越明显，越需要自由发挥的空间，因而他们对刻板化的管理方式就越反感，为此就必须采用充满弹性的个性化管理机制，充分展示人文关怀。再次要做好高效能服务，从而能够迅速地回应教学和科研需求。可以说，研究型大学在办学核心理念上充分体现了学术本位思想，即大学管理队伍是为教学科研人员服务的。最后要建立一个非常顺畅的人才流动机制，让人才进出自由，没有什么关卡，这样才能保证人才充分发挥作用，做到人尽其才，才尽其用。这种人才自由流动机制客观上也保证了大学办学效率，使那些符合学校发展目标要求的人才能够留下来继续发挥更大作用，而那些不符合学校发展目标要求的人才可以自由地流出去，找到更适合自己的发展机会，因为并非所有的人一开始就能够完全认准自己并找到适合自己的最佳发展环境，人都是在行动过程中不断地重新认识自己并找到适合的发展场域。可以说，这些都是新型研究型大学发展的基本策略。
三、新型研究型大学在发展机制上的三种导向
尽管新型研究型大学发展的根本目标是统一的，然而，在新型研究型大学该采用什么样的长效发展机制上，人们存在着办学视野的分歧。即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内在灵魂是什么？是把学者的学术兴趣放在第一位，还是把满足产业发展需求放在第一位？或者是兼顾两者并进行两者的有效平衡？
一般而言，无论哪个大学都不敢完全无视学者的学术兴趣，因为兴趣是创新动力之源。同时，也没有哪个大学敢完全无视产业发展的需求，因为产业发展需求反映了大学存在的真正价值所在，也是大学发展的内在动力源泉。所以，绝大多数大学都在试图平衡两者，但要做到有效平衡，就非常挑战大学的管理技巧与大学管理制度的弹性，也即挑战大学领导人的创造性。毫无疑问，缺乏开拓魄力和政治抱负的大学领导人注定无法做好这样的平衡工作。故而，为了办出有特色的大学，多数大学都有所偏向，或更注重学者的学术兴趣，或更注重产业发展需求。而选择以学术兴趣为主的大学往往属于极少数，因为这类大学更倾向于实行大学自治、学术自主，从而在反映社会需求方面是不敏感的，而且也很难采用量化管理方式，进而也很难体现出高效率管理的特征。因此多数大学都倾向于以服务社会产业发展需求为主导发展方向，把科研成果转化作为办学成功的核心指标，从而与社会产业之间形成密切的互动，努力实现引领产业发展的目的。而试图既尊重学术兴趣又服务好产业发展需求的大学则少之又少，如斯坦福大学[9]、麻省理工学院[10]，因为这类大学需要实施双重的管理体制，协调起来难度非常大:一方面要通过尊重学术兴趣的机制来培育人才，另一方面要通过促进科研成果转化的机制来发展人才，这需要大学做好更紧密的服务，随时能够追踪大学教师学术兴趣变化与发展阶段变化，从而提供有效的支持政策。
如此，就出现了三种不同类型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创新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创业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和创新创业平衡型的研究型大学。
创新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的核心特征就是以尊重学者的学术旨趣为出发点，认为学术探索是个性化非常强的行为，只有学者个体的深度探索才能获得惊人的成就，并且认为学术探索的目的是发现知识，引领人类认知能力的提升，所以，做出知识贡献是研究型大学的根本宗旨。故而，创新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以纯粹的理论探讨和学术发现为发展旨趣，讲究学者自由探索精神的发挥，认为只有学术原创和探究世界真实存在状况才是对人类发展具有价值的。可见，这类大学的学术抱负是为人类发展服务，目的是探究未知世界。从而，创新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在人才招聘过程中非常注重学者个人是否具有独特的学术旨趣，观察其学术兴趣的潜在价值，并不把学者个人的眼前成就作为根本衡量标准。而且在招生选拔过程中，这类大学也是非常注重学生的个人志趣，并不十分看重其智力表现或学业成绩，而更看重非智力素质，如善于思考的习惯，对某一个感兴趣的问题进行持久探究的毅力，等等。
创业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的核心特征是以发展应用学科为主，即以满足市场需要或未来产业发展需要为旨趣，认为学术只有发挥社会价值才具有真正的学术价值。同时，它认为知识发展的动力并非完全来自学术兴趣，而主要是为了回应与解答现实问题的需要，即满足现实社会需求更能够激发人的创造力。而且这类大学认为知识发展并不遵守不断分化的发展逻辑，也即不遵循线性发展规律，而是一种复杂逻辑，从而特别强调知识生产的情境性，讲求不同学术背景的人之间的合作与研讨，认为知识生产主要不是个体苦思冥想的结果，而是学者与环境进行复杂互动的结果。为此，它也特别强调与产业合作，体验问题产生的背景，寻求解决问题的灵感，注重解决现实生产出现的重大技术难题，目标指向引领新兴产业发展，从而与新质生产力发展关系非常密切。创业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在组织上打破了学校与产业之间的边界，实现了学术与科技之间无缝衔接，不主张从事缺乏针对性的学术。
创新创业平衡型的研究型大学则是一类科类相对齐全的大学，但仍然是以理工科为主，不仅照顾热门学科的发展，也试图涵盖更多的新兴学科，希望能够在社会、经济、文化等各方面发挥全方位的作用。因此，这类研究型大学也试图平衡学术兴趣与社会需求的关系，而且往往更多地反映政府意志，致力于服务社会经济发展和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工作，从而既注重学术的原始性创新探索，也非常重视回应产业发展需求，努力在两者之间寻求平衡。
四、三种新型研究型大学在运行机制上的差别
不难发现，创新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实际上是一种经典型的研究型大学模式，因为它以追求纯学术为根本旨趣，不以获得直接的经济回报为目标，因而它始终把学者的兴趣放在第一位，鼓励学者进行自由探索，强调独立的学术探索是做出原创性学术贡献的根本条件。当然它也鼓励学者之间的合作，但这种合作是一种自由的联合，而非依靠组织的力量进行，从而学者在研究方向的选择上具有绝对的自主权。然而，这种自由探索模式无法按照外在评价标准进行评价，也无法采用量化管理模式进行管理，往往只能依靠学者之间的信任机制推行。故而，创新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往往具有非常浓厚的信任文化，学者之间可以开展坦诚的无边界的自由交流，学科的边界是不存在的，大家总是围绕感兴趣的问题组成一个个学术圈子，而且各个圈子之间常常是相互交叉重叠的，也即圈子是流动的而非固定的，因为他们讨论的话题是不确定的。由于话题往往来自兴趣而非固定的研究问题，因而学者们的学术与生活是一种水乳交融状态，常常生活就是学术，学术也是生活。
由此看出，创新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是一种既结合紧密但又非常宽松的学术组织，学术治理采用的是一种民主化的管理方式，不接受固定的刻板的程序束缚。这也意味着这类研究型大学的规模非常小，它的办学典范就是加州理工学院，其全校学生只有两千余人，学术团队也不过几百人而已[11]。如此，不仅教师之间的交流频繁，而且师生之间的交流也非常频繁。这类研究型大学采用的是精英式培养模式，很少采用大班授课模式，不仅教学方式是自由灵活的，而且课程设置也是弹性的，学生主要是以兴趣小组方式组织在一起，学习方式基本上是研讨式的，即大家总是围绕感兴趣的一些基本问题或纯学术话题展开探讨，目的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和探求世界奥秘的兴趣，并非追求某种实用价值(实用价值往往被视为一种溢出效应，并且是验证知识创新的一种手段)。可以看出，这一研究型大学隐约地具有洪堡创办柏林大学所采用的教学自由、教学与科研相统一的原则的影子，因而是一种经典的研究型大学模式。显然，这种自由探索充满了不确定性，管理难度大，只能依靠学术共同体的信任机制维系，这决定了这类研究型大学的办学规模必须非常小，只能办成“小而精”的大学。目前我国西湖大学正努力办成这样的大学。
在创新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里，研究生教育是大学教育的绝对主力，而且以博士生培养为主，因为博士生具有很强的探求欲望和创新动力，更容易在新领域崭露头角。在这样的自由而松散的组合中，导师发挥了主导作用，博士生则是科研探索的急先锋，这种高效的师生团队成为大学科研活动的主导。在这里，导师以自己的学术威望吸引博士生跟随自己探索，导师之间也都有很好的默契关系。在这里，管理不是采用硬性规定，而是一种心理默契;显然，这是一种典型的文化治理模式[12]，是依靠学者对学术的忠诚进行的。在这里，人才招聘主要采用的是邀请加盟制，即志同道合者聚集在一起，工资待遇未必是最高的，但彼此之间关系是和谐的，个人心情是舒畅的，从而团队凝聚力也是最大的。
创业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与创新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的旨趣不同，因为它更注重社会产业发展的需要，特别是那些具有引领性的高科技产业，因而大学组织结构往往与特定行业发展紧密相关。与创新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类似，它也不设立固定的学科边界，而是确定研究集群，即专家是以特定的问题为纽带组成研究团队开展研究，采用分工合作模式进行。所以，在管理模式上，创业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特别注重负责人制度，强化任务目标考核，因而特别强调管理的高效率，目的是适应市场竞争的环境要求。这类研究型大学更注重的是应用学术，而非纯学术，强调围绕实践面临的真实问题开展研究与教学，反对单纯的理论灌输，强调学用结合，学术研究目的是为产业发展提供知识引领与技术支撑，故而所追求的都是实用学问。这种偏向应用的研究非常关注市场反应，从而这类研究型大学从事的是一种需求牵引型或市场导向型的学术探索。
以上两种研究型大学都不追求规模，都是以集中力量、聚焦于特定研究领域为特点，都实行以问题为导向的科研模式，都打破了传统的学科划分概念，都是以科学家高频率互动为特色，而且都带有科研与教学融为一体的特质。一言以蔽之，这两类研究型大学的教学是小班化的，教学内容不是事先设定的，而是针对问题组成兴趣小组展开系统研讨。毫无疑问，这些都属于研究型教学，而非传统的讲授式教学。而且，两者在办学上都是以前沿问题为媒介展开的，前者是围绕理论前沿问题，后者是围绕市场热点或科技前沿问题，一般都采用贯通式培养模式，可以从本科直接到博士进行系统性培养，当然也可以选择本科后或硕士阶段直接就业或创业。
一般而言，创业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始终把满足产业发展需求放在第一位，非常强调大学的教学与科研工作必须以把握相应产业发展的难点痛点为出发点，以引领产业科技发展为己任，走的是一种产教融合式发展道路。从本质上看，这是一种以社会服务为根本导向的大学办学模式，即大学具有高度的社会责任感，认为发展知识本身不是目的，它的根本价值在于解决社会现实问题，通过创造社会财富为社会谋福祉。如果说创新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模式是以理性主义哲学为指导的话，那么创业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模式则是以实用主义哲学为指导，其最为突出的特征就是:大学善于与企业合作，乐于开展联合攻关，从而大学与企业之间是无围墙的，资源是共享的，人员是流动的，因而在管理机制上是灵活的，给教师以创业的自主权，使教师的实验室、工作室和公司形成一个链条式设计，从教室到工作室再到实验室构成了一个先进的研发流程，可以直接通向市场，进行科研成果转化，从而也为研究生提供了大量的创业机会。英国沃里克大学[13]、澳大利亚的莫纳什大学[14]都是创业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的代表。我国新设立的福建福耀科技大学将有条件走向这个发展方向，尽管它的理想目标是对标美国斯坦福大学[15]。
创业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虽然也是以研究生教育为主体，但其硕士生教育更具优势，因为硕士生教育更能够突出应用学术的特点。因此，在这类研究型大学中，教授的科研团队往往以硕士生为主，硕士生发挥主力军作用;博士生虽非主体，但发挥的是骨干作用;而本科生是参与者，发挥的是辅助作用，主要是接受科研训练，为自己未来发展打下基础。导师自然是团队的灵魂，他们不仅是学者和管理者，而且是领导者和咨询者，在导师周围形成了一个圈层结构，中心点无疑是导师，核心层是博士生，中间层是硕士生，外围则是本科生。从某种意义上讲，导师也是学术创业者，当然其创业目标不是营利，而是科研成果转化，因为从事应用学术研究是其独特的学术兴趣所在，他们非常希望通过市场应用来证明学术的价值。可见，这种创业导向型的研究型大学的学术特点是偏重应用，而非纯粹认知;而在管理模式上，其市场化特色比较明显，更注重权变型管理模式。
与上述两种新型研究型大学类型不同，创新创业平衡型的研究型大学一般办学规模比较大，学科种类比较齐全，而且本科生教育往往是主体，尽管研究生教育所占比重甚大，但不占绝对优势。这类研究型大学往往需要建设一个庞大的后勤组织，普遍采用市场化管理模式。当然，这仍然是一种资金密集型办学模式，因为办学规模大，学科覆盖面比较广，管理难度大，所需投入也非常多。它在学术组织上比较复杂，经常采用学院、书院与研究院的平行式管理方式，而且以全人思想为办学指导，既注重学生的理论素养，又强调学生应具备实践才能。特别是，学科分化比较明晰仍然是该类型大学的基本特点，从而学术人员身份也比较固定。
多数新建研究型大学并非一开始就具有非常明确的办学理念，也很难形成完全自主的发展机制，它们的创立多半是外力驱动的结果，因而在学术道路上并没有泾渭分明的抉择，常常采取一种兼容并包的态度，认为两种类型学术都重要，需要分门别类进行管理，即既需要对纯学术的研究领域采取一套管理规则，又需要对应用学术领域采取另一套管理规则。创新创业平衡型的研究型大学能够满足研究型大学的多重要求:既满足提升学术声望的要求，又满足产业发展需要，同时还满足社会发展对人才的需求。从事纯学术领域探索可以发表高层次学术文章，这对于研究型大学获取学术声望是至关重要的。而满足产业发展需要和社会对入学机会的要求也是政府所扶持和关注的，因为带动产业发展和促进社会公平都是大学的重要使命，都是大学的社会服务职能的重要体现。这类大学更能够体现政府意志，以服务地方社会经济发展为主，同时又能发展成为地方的名片。大学在招生中虽然强调精英化，但本科生比例是最大的，因为这是社会最为关切的;其次是硕士生，这也是为高层次人才培养做准备的;再次是博士生，这是参加科研的重要后备力量;最后是博士后，这是从事科研的重要力量。如此就构成了一个动态的金字塔结构。
在这里，大学管理充分吸收了以往研究型大学发展的各种优点，将制度进行创新设计，实现规范化管理，如采用比较明确的政策招贤纳才，通过比较严格的规范来评估人才，而且采用灵活的用人制度来吸引各方面人才。这样的大学更注重社会反馈，从而常常把国际性的大学排名作为自我评价的主要参考指标。大学教师虽然与外部有合作，但往往是非常有限的，他们不会以创业为目标，因为大学对教师的评价更偏重于同行评价，从而教师更注重个人的学术实力提升，努力使自己保持一定的流动性，并在发展过程中注重以课题为导向而非以学术兴趣为导向。可以看出，这是一种混合型大学管理模式，通常采用的是以规范化管理为主的模式。目前南方科技大学比较偏向于这种发展模式。
五、结语
创新导向型与创业导向型研究型大学模式都是以大学具有高度的自主权为基础的，从而可以避免外在评价的干扰，可以安于自己的办学选择，最终有望成为自己理想的样子。当然，创新导向型研究型大学模式虽然强调纯学术研究，但不排斥进行科研成果转化与实现市场化，只不过这并非其主导目标。创业导向型研究型大学模式虽然强调应用学术研究，但不排斥在个别领域进行深入研究以实现理论上的领先。创新创业平衡型研究型大学模式则是希望平衡纯学术研究与应用学术研究两者关系，但在现实中往往是难以如愿的。所以，新型研究型大学在发展路径选择上最终可能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是创新主导型的研究型大学，要么是创业主导型的研究型大学，不然就会走向传统的研究型大学，很少能够实现创新与创业并驾齐驱的创新创业平衡型的研究型大学，如斯坦福大学、麻省理工学院一样。
创新导向型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发展模式在目前越来越少采用，因为这是一种非功利主义的办学模式，难以很快地预见办学成效，这就要求办学者必须具有完全的非功利的态度，具有“只顾耕耘，不问前程”的心态。可以想象，在当下的办学者中间，保持这样心态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学办学成功很大程度上在于制度设计。创业导向型的新型研究型大学模式是极具诱惑力的，因为它具有“自我造血”功能，能够与产业发展融为一体，而且能够带动高质量创业就业，这对于传统学者或学术职业而言是一个极大的挑战，特别是对大学管理制度而言也是一个极大的挑战。创新创业平衡型的新型研究型大学模式则是比较常见的，这类大学内部采用多样化发展策略，通过制定复杂的规范系统来实现大学内部治理，既要保持规则以保障大学具有很强的稳定性，又要使规则具有充分的灵活性，因而操作难度是很高的，对于大学管理的挑战也是最大的。这类大学办学的成败就取决于内部治理是否灵活，是否与时俱进。
【王洪才，浙江师范大学科学教育研究中心杰出教授，南方科技大学高等教育研究中心访问教授、博士生导师，从事教育基本理论、高等教育原理与现代大学制度研究】
来源：《大学教育科学》202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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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研究